在新西兰，被公共项目“规划到”的房子，并不一定会很快被买走。
更常见、也更残酷的一种情况是——房子被划走了用途，但项目没钱推进，业主却被无限期地困在原地。
在北帕默斯顿（Palmerston North）郊外，就有一名华人业主，正在经历这样一种几乎看不到出口的现实。
01.
原本准备住一辈子的家
纪杭峰（音译自Hangfeng Ji）的家，位于Clevely Line。
这是一条安静的乡村道路，视野开阔，距离市区不远，既有乡村的宁静，也保留了生活便利性。
回忆起当初买下这套房子时的情景，纪先生说，那是全家人都非常满意的一次选择。
“我们当时真的很开心，”他说，“环境很安静，房子状态也很好，很适合家庭生活。”
他和妻子、父亲以及三个孩子，把这里当作长期定居的地方。
他们计划慢慢打理土地，种一些果树，把院子整理得更像一个真正的家。
纪先生也想过，如果条件成熟，未来或许还能把这里发展成一个小型住宿项目，作为家庭的一点额外收入来源。
“不是那种大生意，就是顺其自然，一步一步来。”他说。
02.
一纸规划，生活被按下暂停键
转折发生在2020年。
那一年，新西兰政府宣布拨出4000万纽币的地区增长基金（Provincial Growth Fund），用于帕默斯顿北与Bunnythorpe之间铁路货运枢纽的规划、设计和前期工作，项目由KiwiRail负责。
不久之后，纪先生得知，自己的房产正好被划入了项目的指定范围。
“那一刻你就知道，这套房子已经不完全属于你了。”他说。
按照规划，如果项目推进，他的房屋将被拆除，用于铁路相关建设。
但问题是，规划确定了，项目却迟迟没有真正往前走。
03.
“别再为房子浪费钱”
规划公布后，KiwiRail方面曾明确提醒纪先生，在用途已经被指定的情况下，对房产进行任何改造或提升，“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”。
这句话，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原本已经安排好的生活计划。
“我已经订好的果树全部取消了，”他说，“本来还想慢慢改善土地，但现在想想，再投一块钱进去，都可能变成打水漂。”
甚至连公用事业服务商计划对附近基础设施进行升级，他也选择出面劝阻。
“我不能让别人把钱投进来，然后将来因为规划又全部作废。”
从那时起，这套房子虽然仍然有人居住，却失去了作为长期家园的确定性。
04.
失业、官司与现实压力同时逼近
随着时间推移，规划迟迟没有落地，纪先生的个人处境却在不断恶化。
目前，他正处于失业状态，同时还卷入了一场费用高昂的法律诉讼。
律师费、生活开支和家庭责任，让经济压力不断累积。
他说，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他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自己原本并不愿面对的问题。
“我真的不想卖房子，”他说，“但如果连律师费都付不起，我还能怎么办？”
在他看来，出售自住房屋来支付法律费用，已经是“最后的最后”的选择。
但至少，他需要知道，这条路是否存在，而不是被制度彻底堵死。
05.
“困难收购计划”
却没有困难资金
抱着这样的想法，纪先生向KiwiRail（新西兰铁路）申请了所谓的“困难收购计划”（Hardship Purchase Programme）。
按照这一机制，如果业主因规划指定而陷入严重经济或生活困难，KiwiRail可以提前收购房产，以减少对家庭的长期影响。
纪先生的态度并不激进。
他并没有要求马上搬离，也没有提出过分条件。
“如果他们愿意买，我甚至愿意卖了以后继续租住，”他说，“至少孩子不用马上转学，家里也有个缓冲。”
但KiwiRail的答复很直接：不行。
原因只有一个——没有资金。
“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好，但实际上根本没钱执行，”纪先生说，“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？”
06.
官方回应：钱只够画蓝图
KiwiRail方面解释称，来自地区增长基金的启动资金，主要用于整体规划、资源审批流程以及部分初期购地，并不覆盖所有被指定房产。
换句话说，规划可以先完成，但房产是否能被收购，要看未来是否还能找到更多资金来源。
对纪先生来说，这意味着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：他的房子已经被规划锁定，却没有任何明确的时间表。
07.
唯一的法律途径，代价沉重
从法律角度看，纪先生并非完全没有选择。
他可以依据《新西兰资源管理法》（Resource Management Act），向环境法院申请，要求KiwiRail强制收购该房产。
但这条路，对他而言并不轻松。
按照程序，他必须先将房产公开挂牌出售至少三个月。
目前，该房产的政府估值略高于150万纽币。
挂牌的目的，并不是为了成交，而是为了证明：在被指定用途的情况下，这套房子在正常市场上“卖不出去”。
“问题是，谁会买一套明摆着将来要被拆的房子？”他说。
在当前房市明显低于四年前的背景下，他甚至可能被迫以远低于自身投入的价格，将房产卖给投机性买家。
“这是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，”他说，“而且一旦法院裁定，基本没有回头路。”
08.
试图协商，却一次次碰壁
在诉诸法律之前，纪先生曾尝试与KiwiRail进行更温和的协商。
他提出，是否可以签署一份善意协议，约定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完成收购。
这样一来，他可以对未来的法律费用和家庭安排有一个清晰预期，如果情况好转，也可以选择延后交易。
但这一提议同样没有得到回应。
KiwiRail明确表示，无法签署任何具有约束力的协议。
“我不是非要现在卖，”纪先生说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。”
09.
“我失去的不是房子，是选择权”
纪先生反复强调，他并不是一个想要“狮子大开口”的业主。
“这是一套非常适合家庭住的房子，”他说，“位置好，生活方便，孩子上学也不麻烦。如果没有规划，我完全愿意一直住下去。”
但现在，他感受到的，是一种持续的消耗。
在官司、健康问题以及长期不确定性的压力下，他已经没有精力，再像过去那样打理这片土地。
“以前我很用心地维护它，”他说，“现在你会想，反正将来可能要被拆，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投入？”
让纪先生最难以接受的，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处境。
“如果一家国有企业要指定私人土地用途，那它就应该提前准备好钱，”他说，“而不是把风险全部留给普通家庭。”
在他看来，KiwiRail虽然多次公开表示要“履行义务”，但现实中却不断以资金不足为由拖延处理。
“规划已经发生，影响已经造成，但后果却要我们自己承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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